幽绿尸油灯被头顶强压下来的猩红阵光逼得只剩一线黄豆大的残焰。

“金蟾窟?”

王富贵刚瘫软下去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连带着手边的铁算盘撞在石砖上,砸出清脆的死音。

他顾不上去捡,双膝跪在烂泥里,喉咙发紧:“爷,您这是要咱们去送死。那地方底下连着黑市地脉,有一座底流杀阵。但凡进去借钱还不上,或者敢起半点反心……三个月前,一个归墟阶大修,硬生生被那阵法抽干了寿元,连骨灰都填了底层的血池。那就是吃人鳄鱼的胃袋,进去了就别想带骨头出来。”

角落的阴影里。

凤舞瑶靠在长满青苔的石柱上,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正把一根生锈的银针刺进自己虎口,放出毒化发黑的死血。柳若曦在旁边按着胸口,用一块破布捂着嘴,压抑着破风箱似的咳嗽。两人都没有插话,暗巷里掩护撤退的伤势还没压下去。

李长生的视线从满地失去光泽的香火珠上收回,看向王富贵。

“穷鬼的铜板被锁死,就只能去借吃人鳄鱼的牙齿。”

他语调平得像块冻硬的石头。抬起右手,袖口滑落,指尖拈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灰色碎石。

石头表面覆着几道聂千瞳留下的防伪暗纹,看起来像是一块最劣质的边角料。

李长生的拇指指甲抵在碎石边缘。

用力一扣。

咔。

石皮剥落了极薄的一层。

一丝连灵盘死光都无法压制的纯净流光,顺着裂缝渗了出来。没有半点毒香火的腥臭,干净得让人心底发颤。那光极微弱,却瞬间让暗库里的压抑空气为之一松。

王富贵的呼吸停了。

“不用多,这一丝就够了。”李长生将剥开一丝缝隙的石头丢过去。

石头滚进泥水。

“带上它,去金蟾窟最外围的当铺。装得像个走投无路的落魄黑商,把东西亮给管事看。”李长生双手笼回袖子里,“商盟既然敢断我的血,我就用这东西敲开深核的门。记着,无论管事怎么套话,咬死你要一千万香火的现款杠杆。”

王富贵死死盯着泥里的石头,手背青筋暴起。

他吞了口唾沫,弯腰将石头捡起来,用颤抖的手指塞进贴身的亵衣口袋里。

“红颜留在这里,死守暗库。外面的尾巴,让他们继续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李长生闭上眼,靠回生锈的铁门上。

两日后。

无妄城的雨下得发黑,带着化不开的毒雾。

商清影的特权限购死令彻底发酵。

贫民窟外围的黑市长街,原本充斥着叫卖和厮杀声,现在却死寂得像片荒坟。高空的灵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猩红,那是底层阵法物理凝固的表象。所有明面当铺、商行的门槛前,都被打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禁制光墙。

王富贵裹在一件长满绿斑的厚重灰袍里,把肥硕的身躯佝偻成一团,贴着发臭的墙根前行。脚下的水洼里,漂浮着几具因为没钱交过路费被护卫乱刀砍死的底层散修尸体。

“砰!砰!砰!”

前方一处十字路口,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雨声。

王富贵停在半截断墙后,用余光瞥去。

破浪会的驻地外,七八个散修正在用脑袋和生锈的铁器撞击一扇被灵光锁死的铺子大门。

领头的铁浮生,几天前还满面红光地清点香火珠,现在却像一条被抽断脊梁的老狗。他半张脸上刚因为盲盒长出的新肉正在迅速腐烂脱落,紫黑色的毒疮顺着脖颈爬进了衣领。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麻袋,里面装满了从底层收刮来的香火珠。

“开门!老子带钱来了!老子要买药!”铁浮生一头撞在光墙上,额头骨裂,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流。

但麻袋里的香火珠,因为限购死令的切断,表面全部覆盖着一层死灰色的斑块,一丝灵气也溢不出来。

“铁爷……没用了。”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帮众瘫坐在泥水里,双眼无神地看着天,“铺子不收废石头,咱们所有的钱都被锁死在手里了……断药了。”

“不可能!商盟凭什么不认钱!”铁浮生像野兽般咆哮,猛地揪住那帮众的头发,“去找高利贷!把你们的女人、孩子、器官,全拿去当了!换没被封的硬通货去买盲盒!”

绝望的哀嚎在巷子里回荡。

断药的恐慌与积蓄瞬间归零的打击,已经把这帮散修最后的一丝理智烧成了灰。

王富贵缩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胖脸上没什么表情,紧扣着粗布袍子的手指却在发白。

如果两天前,李长生没有强行按死他试图从明面转移资金的冲动,现在拿着一堆废石头在绝望砸门的,就会是他王富贵。那可是几十万香火,底层人吃人的血肉。

他低下头,把衣服扯得更紧了些,转身没入另一条窄巷。

又过了三条街。

前方浓雾中亮起两盏血红色的灯笼。

金蟾窟外围,十三号当铺。

这地方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前摆着一尊三足金蟾的黑石雕像。雕像的嘴里,一刻不停地往外滴答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落进下方的石槽里,散发着一股化不开的腥臭。

王富贵站在台阶下。

伴随着天空灵盘不时扫过的刺耳蜂鸣,这里的压抑感让人窒息。他用力搓了搓自己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脸颊,直到把那张胖脸搓出一股走投无路的疯癫红晕。

迈步,跨入高高的门槛。

屋里没有光。四壁石砖上刻满了繁复的契约阵纹,暗红色的流光像血脉一样在缝隙里游走。右侧角落,一具干尸被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墙上。干尸的嘴巴张得极大,身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绝望灵气。

正前方,一丈高的黑木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着瓜皮帽的干瘦管事。

这管事正拿着一把极薄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刮着一块不知什么妖兽的骨头。

“死当活当?借命还是借魂?”管事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借……杠杆。”王富贵声音沙哑,双手紧紧扣着黑木柜台的边缘。

管事停下手里的刀,掀起松拉的眼皮,三角眼上下扫了王富贵一圈。

“藏头露尾的臭虫。金蟾窟的杠杆,只借给拿得出命的。你这身膘,连半个铜板都不值。滚出去。”

王富贵没滚。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像是被逼到了绝壁的赌徒,双眼泛起骇人的红血丝。

“商盟封了所有的路……我的货出不去,急需现款续命。”王富贵手背上青筋凸起,用颤抖的手指探入怀里,死死捏住那块石头,“我要一千万香火现款。”

管事笑了。

他随手把带血的刀片甩在柜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千万?你当这是施粥铺?再不滚,我拿你的油点灯。”

王富贵没说话,手从怀里拔出。

那块灰扑扑的碎石被他用力拍在木台上。

“用这个做抵押。”

管事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拿过桌上的灵骨放大镜,低头凑近那石头。

起初,他眼底只有轻蔑。

但仅仅过了一息。

当啷。

灵骨放大镜从管事手里滑落,砸在木台上。他猛地站直身子,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太师椅直接被撞翻在地。

他几乎把脸贴在石头那一丝极微小的裂缝上,眼珠外凸,眼眶里布满血丝。

纯净。

没有一丝杂质、没有半点天道香火毒素的原始本源。在这个全界都被毒素渗透的无妄城里,这东西的价值根本无法用几百万废铜烂铁来衡量。

“这……这成色……”管事喉结剧烈滚动,干瘪的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贪婪像火苗一样从他眼底蹿了上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啪。

王富贵粗胖的手一把握住石头,死死收进掌心。

“一千万现款杠杆。”王富贵盯着他,声音依然在抖,却透着亡命徒的狠厉,“吃不下,我去下家。”

“闭嘴!”管事尖叫出声,声音发颤,透着狂热与警惕,“你这东西……来路不干净。商盟现在封路,你这是顶风的脏货!”

“对,不脏我来找你?”王富贵冷笑,肥肉挤在一起,“到底做不做?”

管事死死盯着王富贵的眼睛。

走投无路、怀璧其罪、急于变现的落水狗。一块流着油的极品肥肉。他根本不在乎这东西背后惹了谁,金蟾窟本就是靠生吞这些亡命徒起家的。

“你等着。”管事没有废话。

他转过身,咬破自己的中指,一指头重重戳在背后的墙壁阵纹上。

墙壁上的暗红纹路瞬间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血管疯狂吸食着他的血液,随后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笔直地打入地底深处。

情报顺着底流杀阵的特殊传讯回路,瞬间直通深核大掌柜。

王富贵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死死捏着怀里的布袋,表面装作警惕,实则心底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抛下了。

毒饵已经抛进了最深的胃袋里。

整个当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外头灵盘发出的细微蜂鸣声隔着墙壁传来。

半盏茶后。

嗡——

当铺地面的青砖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柜台前方,一块巨大的圆形阵盘亮起令人窒息的血红光芒。伴随着机括转动的沉重摩擦声,青砖向两边裂开。

一条不知通往多深的黑石阶梯显露出来。

阶梯两侧,阵纹闪烁着血光,伴随着灵气蜂鸣的压抑窒息与暗巷的血腥气,直通地底深核的贵宾通道在王富贵面前缓缓开启。